史三靠在垫子上,看芸芸给自己展示她新做的皮褥子,上好的紫羔皮,附了一层松花绿蜀锦的里子,上面绣着仙鹤松树,取松鹤延年的吉祥意。针线细致倒在其次,难的是旁边还绣着一组诗,“雨湿松阴凉,风落松花细,双鹤爱清幽,飞来不飞去。”笔法纤巧秀丽,刺绣熨帖工整。    “老黄历说今年冬天格外冷些,若不耐烦在床上躺,要出来坐着,被子嫌宽大,一般的毯子又薄,还是这个好。”    芸芸笑眯眯的仰脸望他,“好看吧?”没有哪个男人会不喜欢被女人讨好的感觉,尤其芸芸,她的讨好是上好清汤里的一点樱桃汁,不油腻,还顶鲜活。    史云长抬起枯瘦的手,轻轻摸摸她柔软的发髻。“这字样子是从哪里描的?”    芸芸得意的翘起唇角:“是我自己写的。”    史云长诧异:“那这诗也是你自己背的咯?没想到你还是个才女。”这真是意外,意外中的大意外。他只当他妻是寒门小户的命薄美人,没曾想竟然通晓文墨?这真是金元宝换来一个大活宝。    “我只病废,却不无知,当初我身子还好的时候,是三兄弟里念书念得最好的一个。”他很得意。男人都想向女人展示自己的魅力,尤其自己喜欢的女人。芸芸早已探知他的过往,此刻却适时露出“真的吗你好棒”的表情。    “所以我知道这首唐诗。”史云长的表情是罕见的温柔和兴奋,若叫老太太看了,只怕乐的能多活三年。    他说:“原句里是‘独鹤爱清幽,飞来不飞去’然后被你改成了‘双鹤’对不对?”芸芸脸红,愈发娇俏,轻轻捏他胳膊一下:竟然被爷发现了。    “爷以前是独鹤,现在就是双鹤了。”    史云长感慨不已,愈发愉悦,古人红袖添香泼茶题扇也不过如此吧?当官的大哥,管家的二哥有我这样的福气吗?哈哈,史云长又得意又快活,简直要大笑三声。    李氏亲自送胡大夫过来,刚进院门,就听到笑声,虽然中气不足却十分爽朗,不由得停住脚步,心头猛的一揪:这还是病痨鬼史云长?这还是愁云惨雾药气熏天的三院?她的二院有多久没有这样痛快酣畅的笑声了……    史云长正沉浸在柔情蜜意之中,听到胡大夫来问诊,十分不耐烦道:“我最近又没病,看什么,让他走!”    胡大夫大约已经习惯了这个暴躁脾气,笑笑站在一边,但足下却生了钉子似得,一动不动。    芸芸费力营造的气氛被毁坏,也略微不悦,觉得此大夫来的没头没脑,但脸上不显,对史云长笑道:“爷不高兴,咱们就待会儿再看。”    “哟,小婶子,您这么说就不对了。”李氏撩开帘子,挑眉道:“三爷身子不好,该时常规劝着些,这求医问药的事儿怎么能一味由着爷的性子来呢。”    芸芸站起身来,不接这话,只把手一伸,皮笑肉不笑:“嫂子坐吧,难为你惦记着我丈夫,这样操心。”    这话明明很正常,但听起来总有哪里不对。李氏微微笑着瞥了芸芸一眼,视线又落在胡大夫诊脉的手腕上,认真而关切的模样叫芸芸心里不太舒服。她递了一杯茶过去,又准备好给大夫的赏封,便转过身去,逗笼子里的雀儿鸟。    良久,胡大夫终于收了手,芸芸尚未开口,李氏便问:“如何?”    “妙哉妙哉,三爷的底气固然依旧亏虚,心疾风痛犹在,但肝经肺经脾胃都比以往强韧些。以拙医看来,不仅是护养得力,还是心情开朗精神松惬之功,俗话说的好,一笑减去三分病,咽下五谷气自生嘛。”    “有劳夫人咯。”史三得意  “分内之事。”    芸芸跟史云长相视一笑,李氏莫名觉得这一幕碍眼。一个病痨鬼一个村姑还显摆什么恩爱?她忍着气,努力笑道“弟妹真有本事,那我也放心了,老太太也会高兴”等语,白白多讲了些好话,随后才走人。但刚离了三院,她的心思就藏不住了,立即正色问胡大夫:“你方才说的,可句句属实?难道这眼看要枯死的树还能返春?”    “三爷身体底子已坏,就好比不断漏水的木桶。如今这般,是漏水漏的慢些罢了。”    李氏皱眉:慢些?她都等了这么久了,还得多久等下去?偏是病痨鬼偏耐久,再等下去她老迈年高拿着万贯家财又能快活到哪里?    她回到房间里闷闷坐了一会儿,打发丫鬟“去吧去吧,把该送的药丸补药送过去,人参黄精茯苓灵芝,养荣丸补心丹!!”    丫鬟愣了一下,问道:“还拿上次的那些药材吗?如今有了新奶奶,新奶奶对三爷饮食起居都盯得挺紧。”    李氏横了她一眼:“那又如何,那乡下丫头见过什么金贵好物,就能分清药材好坏了?”她气鼓鼓坐了一会儿,愤恨的嘟囔道:“一个病废佬一个乡下妞还能过得长久?”    下人听了这句话便知李氏一肚子邪火,不敢再劝。  ~  芸芸站在门口,跐着门槛,瞧着李氏和胡大夫走远,一甩手帕打起帘子回屋,抱了掐银丝珐琅小碳盒暖手,没好气道:“原来你的嫂嫂这么关心你。”    史云长噗的吐掉了口中药渣:“人家管钱我花钱,自然多关心。不喝了,苦死了。”    他面色苍白,身形瘦弱,偏偏还得意刁钻,芸芸看他这“恶形恶状”的样子把不住笑了:“你倒真有自知之明。”    她亲自把药碗拿过来去清洗,史云长看看那白玉似得指头有心心疼,别糙了,便道:“放着吧,冬天冷,仔细冻坏了手,那么多下人呢。”    芸芸回眸一笑:“为爷,我甘愿的。”    夏明存来送久鹤院的炭火,三爷有病,这三房的柴碳总是耗费更多些。因为主子没心思打理,三院的景致比别处差着不少,沿着小小的假山看过去,只有有一架薜荔,一架藤萝,春夏秋三季都婆娑多姿妖娆多情,如今是冬季,自然看不出什么,可那上面却顺着晾衣杆,晾起了红色黄色的衣裳。    他记得明白,那红色绣白仙鹤的大衫,端庄妩媚,赭黄色绿柳枝的裙摆飘逸清扬,这云霞似得衣裳曾好端端的穿在三少奶奶的身上,现在它们却在风中招摇,一飘一荡又落下。再使劲往后看,似乎还有玉色芙蓉亵衣——夏明存耳根一热,一股热血冲上面颊。    主子丫鬟们晾晒的衣物本不该被下人看到,可他从来都不是普通的下人。此刻,向来在三院畅通无阻极为自由的他,忽然觉得局促不安。    芸芸端着药碗走出来,恰看到夏明存,他依旧身姿挺拔,面目俊朗,只是不知为何看起来心事重重,难道还在担心那找不到的玉龟吗?    “夏明存?”  “少奶奶。”  “你干嘛呢?”  “啊,我就看看天色,要是下大雪了,大奶奶从知州府回来过年,只怕路上受阻。”    “大少奶奶?”芸芸的声气有点变了:“你不是我的人吗?”    “名义上是。”  芸芸一反手把药汤倒进了瓦罐里:“你这天天乱跑,我使唤你的时候,寻得到你不?”    “当然,我随时听您吩咐。”夏明存眯眼看着芸芸的动作:“少奶奶未免也太宠着三爷了,难道不喝药也依着他?”    “我就依着,我偏依着,那是我相公,我不依着他,依着誰嘛”芸芸转身走人。    夏明存被那干脆的转身梗了一下,这话又像置气又像别扭。她在不爽什么吗?    夏明存难得有点烦躁。他慢悠悠走出二门听到小厮们议论刚被赶走的刁婆子。    “老太太的人,説撵就撵了。老太太是真听三爷的,把这病孙儿的话当圣旨。”    “可不,这次是三少奶奶的决定。咱们这个少奶奶可算得上有胆有识,一来就敢驳二奶奶的话,依我看,这府里要变天。”    “变什么天?男人不顶用自己再厉害也立不住根,就跟那大青花缸里的盆景儿似的,好看,风光,虚热闹。”    夏明存听得窝火,驻足咳嗽了一声,“野牛乱扯蛋,一帮老爷们儿染了碎嘴娘儿们的习性儿。舌头还要不要了?”    “夏哥,听说新少奶奶可有本事了,把三爷伺候的服服帖帖,开开心心的?”小泥鳅跑出来。    “少他娘的乱打听。”那几个人随即哄笑着散开。    “我看夏哥是不舒坦了,戴红花骑大马拜天地,新郎官的形式都有了,偏新郎官贴身的好儿没享到。”    “滚滚滚,一个个都特么皮痒犯贱”很明显夏明存也在不爽些什么。“小泥鳅你滚哪儿去?”    “夏哥有何吩咐。”  “去找张大夫过来。”  “刚不是有大夫来过?”    “让你去就去,有你的好。”夏明存一边说一边叫人拉了枣红马来,轻轻拍拍了马辔头,翻身上去。小泥鳅仰着脸:“夏哥,这都要落雪了,风吹得刺脸,你干嘛去。”    “逛逛,买点东西。”  “捎我一段呗?”  “屁话!”夏明存一勒缰绳,飞快的跑出去,马头一转,往珍宝阁方向。龟嘛,还是要有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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